1992年8月。深圳发售新股认购抽签表。三十块一张，一百万张，全城排队，一天抢光。 这话比方婉如的还毒。明着打圆场，暗着把“家里条件不好”五个字钉在了所有人面前。 周小蝶跟在后面回头瞥了一眼，撇了撇嘴。 方婉如的脚步停了。 三十多块钱。卖瓜稳是稳，但太慢。高考成绩还有十七天出来，就算天天满销，撑死攒两三百块。两三百块，交学费都不够。 她把切好的西瓜串上竹签，插进碎冰堆里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 圆脸女生笑出了声：“婉如你就别操心了，人家能不能上大学还不一定呢。” 苏念秋站在梧桐树底下，看着方婉如消失的方向，眼睛微微眯起来。 三个女孩从百货大楼的方向走过来。 “冰镇竹签西瓜！一毛一串！不脏手！” 就一眼。 苏念秋把竹签码好，拍了拍她肩膀。 现在是七月中旬。 顾行舟站在旁边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流。 方婉如。 方婉如，你说九月份你就是大学生了。 “算认识吧。” 苏念秋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。 她看了方婉如一眼。 “她凭什么！全年级倒数的人，凭什么这么说你！” “婉如，你别说人家嘛。人家家里条件不好，出来赚个辛苦钱也正常。” 军用水壶，壶盖已经拧开了，壶口冒着凉气。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苏念秋这句话明明平平淡淡，但进了耳朵，像一根细针，不痛，就是扎了一下。 等成绩出来那天，我倒要看看，你爸顶不顶得住全省第一这四个字。 脚步声远了。 周小蝶甩了甩齐刘海，声音拔高一截：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婉如九月份就是大学生了，你知不知道婉如的爸是谁？人家那是教育局副局长，请的省城老师补课。你们呢？哎，算了不说了。” 苏念秋看了她一眼：“谁让你买五送一了？” 苏念秋正要接话，一阵笑声从广场那头飘过来。 李小梅腾地站起来，蒲扇攥得变了形。 生意比前两天还好。早班车的旅客一出站，太阳一晒，看见冒凉气的红瓤竹签，走都走不动。 她把案板上的瓜汁擦了一下。 左边跟着个圆脸女生，齐刘海，粉色T恤，嘴没停过。右边瘦高个，低马尾，缩着肩膀。 苏念秋蹲下来，慢慢收拾竹筐。 “诶，那不是松阳一中的苏念秋吗？” “卖瓜不丢人。” 两个人配合了两天，已经有了默契。苏念秋切瓜串签，李小梅收钱吆喝。她嗓门大，声音脆，穿透力强。 李小梅七点不到就来了，二八大杠骑得歪歪扭扭，前轮差点怼上竹筐。跳下车，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过来。 “啊？”李小梅捂嘴，“说顺嘴了。” “冰镇西瓜一毛一串！好吃解暑！买五送一！” “那个女的，认识你？” 顾行舟没再问。拧上壶盖，转身往自己摊位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 “八个瓜，毛利快十五了。念秋，你这脑子去做生意都屈才。” 然后她开口了。 “1992年，我揣着借来的两百块去深圳排队，买了十张认购证。三十块钱一张。一个月以后，一张炒到一万多。” 她扛着竹筐到火车站的时候，天刚泛白。那块案板还在梧桐树根旁靠着，落了层薄露水。 走到摊前两步远站住，上下打量苏念秋。那目光像在量一件处理品，从头扫到脚。 “得嘞！” “你说什么？”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 她走过来了。皮凉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咔哒咔哒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