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，城门刚开。 庄稼在那里长不大，很多穷人在那里也长不大。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，敲在官道的石板路上。 黄德海传旨的时候，黎致远就坐在对面。老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墨汁滴在纸上，晕开一团黑渍。 如今前程各自不同，可那份心意，没变。 杨开骥站在一旁，忽然开口了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以德，当年的‘实干’与‘文教’之争，今日起，或许就正式开始。”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顾辰。 过了江南水乡之后，路越来越难走，风景越来越荒凉。柳若斓坐在马车里，从最初的抱怨到后来的沉默，从后来的沉默到最终的厌弃。 他私下对柳夫人说：“早知如此，当初就该选别人。那个顾辰，若斓跟着他，怕是要吃苦。” “以德！” “不行，得想办法。我在吏部有几分薄面，看能不能换个地方。” 裴璋转过头，看着他，嘴角抽了一下，他想揭穿杨开骥，想了想又算了。 顾辰转过身，看见两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。 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伯远，这场争论，就此开始。我会证明——我做的务实，才是对的。” 晨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角吹起来，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笔直的松。 每天的吃食不是米面，就是安阳河里捞上来的鱼。 他回到太师椅上坐下，长长地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有无奈与失望。 老百姓衣不蔽体，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，街边站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。 当然，这辈子，只要一切都没变，他大概也能在安阳遇到那个人，赵红绫。 顾辰却说：“岳父，君命不可违。” “以德，安阳那地方，我听说穷得叮当响。你去了别光顾着治理地方，也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。争取带个媳妇回来，别到时候我们孩子都会打酱油了，你还是光棍一条。” 后院的厢房倒还勉强能住人，可窗户纸是破的，床板是断的。 顾辰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，柳铭的反应。 久而久之，那地方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。 那时候他们说，不问出身，但问前程。 她不理解，为什么当了县官的人，还要去那些泥土里。 这里没有她喜欢的风花雪月，没人知道花灯和剪纸是什么，甚至没有几个人认字。 他抬头看了顾辰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说了四个字：“万事谨慎。” 顾辰没回头，只是举起手摆了摆。 顾辰站在厅中，没说话。 回到京城后，她称病不起，再也没有回过安阳。 后来顾辰才知道，柳铭那时已经在后悔了。 这辈子，只有他一个人。 到了安阳，她彻底崩溃了。 顾辰直起身，看了两人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翻身上马。 裴璋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，由远及近。 两年后他回京述职，柳若斓在侯门春光满面，他知道，柳若斓只是嫌弃那个地方，才谎称自己病了。 可以说是“民生凋敝”一词的真实写照。 后面那个走得稳稳当当的，是杨开骥，月白色的长衫被雾气打湿了袖口，可腰背挺得笔直。 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，是裴璋，腰间那只新香囊在晨风里晃来晃去。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，谁都没有说话。 顾辰看着他们，也整了整衣冠，还了一揖。 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，互相试探着彼此的重量。 裴璋走过来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：“来送你啊。怎么，不欢迎？” 然后，杨开骥整了整衣冠，向顾辰深深一揖。裴璋也是一样，一揖到地。 顾辰跪接圣旨，叩首谢恩，站起来时面色如常。 正堂的屋顶漏雨，地上摆着几个瓦盆接水。 顾辰的耳朵红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 杨开骥站在裴璋身后半步，神色淡淡的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：“我，顺路。” 裴璋在后面喊：“以德，到了记得写信！别光写公事，写写有没有姑娘看上你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