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抽空。不是身体。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。每次出宫，她都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小片魂魄在那间御书房里。第二日入宫，那片魂魄还在——在他手中。他不还给她，也不毁掉。只是握着，让她知道它在他手里。 “臣女奉旨侍墨，不敢有违。” --- 李非放下了朱笔。 如意的脊背窜过一阵战栗。不是因为恐惧。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。她入宫侍墨，不是恩宠，是绳索。系在她腕上的不是红绳，是沈家满门的命运。她研的每一滴墨，都在书写她家族的存亡。她不能逃，不能退，不能让他失望。因为她身上背负的，早不止她自己。 “淑妃娘娘说……”如意垂着眼，盯着砚台中旋转的墨汁，“说臣女的父亲，脸面没处搁。” 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德全在殿外停步，躬身道：“沈小姐稍候，奴才进去通传。” “至于你父亲的脸面——”他的手指收紧，将她拉近，“从你走进朕的偏殿那一刻起，沈家的脸面，就系在你身上了。你得宠，沈家便得势。你失宠，沈家便失势。” 温如玉退出殿外。与如意擦肩而过时，她的袖摆拂过如意的手背。力道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驱赶飞虫的意味。 李非依然在批折子，朱笔落在绢帛上，沙沙有声。他没有看她，也没有让她过去。仿佛方才温如玉的挑衅从未发生，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。 “还有呢。” “奉旨？”温如玉轻轻笑了，“沈小姐，你当真以为陛下要的是你研的那几滴墨？” 这种感觉让她恐惧。更恐惧的是，她发现自己正在习惯。 习惯是一件比暴力更可怕的事。暴力让人反抗，习惯让人顺从。 如意入宫侍墨，已连续七日。 李非的声音忽然响起。 “陛下——”女人的声音拖长了尾调，像拉长的蜜糖，“您都三日没去臣妾那儿了。臣妾新学了一支舞，您什么时候来看？” 如意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 如意认得她。去年千秋宴上远远见过——淑妃温如玉。江南首富温家的嫡女，后宫的“钱袋子”。 女人声音娇软，甜腻，带着刻意的讨好。 他松开她，重新拿起朱笔。 德全从殿内出来，面色如常：“沈小姐，陛下宣您进去。” 不是救命的怀抱。 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，杯盏轻响。女人大约是放下了冰酪。 “不过——”温如玉的声音忽然压低，只有如意能听见，“沈小姐，本宫好心提点你一句。这宫里，不是生得美就能待得住的。你一个未出阁的臣女，日日出入御书房，传出去，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？” 她的目光落在如意腕间的红绳上。 如意垂着眼，没有说话。 于是他们把我剥光，想看那被折过的痕迹。 说完，她转身面向李非，重新换上那副娇软的笑：“陛下，臣妾告退。冰酪您记得吃，化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如意浑身一颤。 他的手指从红绳上移开，顺着她的手腕向上，滑过小臂，滑过臂弯，停在她肩头。 “明白就好。” “起吧。”温如玉将琉璃碗放在案上，转身面对如意，上下打量，“沈小姐好相貌。难怪陛下连日召你入宫，连后宫的门都不踏了。” 年约二十，生得极美。眉如远山，目含秋水，一袭鹅黄宫装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。她手中捧着一只琉璃碗，碗中是半化的冰酪。 “过来研墨。” 殿内重归寂静。 如意的睫毛颤了颤。 “过来。” 然后是李非的声音，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：“放下吧。” “朕觉得好看。” “说臣女的红绳，编得丑。” 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，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 “所以，不要让朕失望。” 声音依然淡，却多了一丝让如意脊背发凉的东西。那是她熟悉的语调——那晚在偏殿，他对贤妃说话时，用的就是这种语气。漫不经心的，像对一件不听话的藏品失去耐心。 习惯他的目光。习惯他掌心的温度。习惯他忽然将她拉入怀中时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。习惯他的名字从自己唇间吐出时的震颤。 --- “朕说过。”他的朱笔停了，“讨厌撒谎的女人。” 建武四年，六月初十。 李非没有抬头，只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