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期待。有的只是一种清晰的、不卑不亢的平静。像一面湖水,水面没有一丝涟漪,但湖底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。 他做了一个心理咨询。在苏晚的陪伴下,他去见了她的一个同事,一位专门处理家庭关系创伤的咨询师。 那是家的声音。 是番茄鸡蛋面,他最爱的那种。番茄炒出了红油,鸡蛋嫩滑,面条筋道,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几滴香油。 林知远在那个群里,从来都是沉默的那个。 群里一片恭喜声。叔叔姑姑们纷纷回复,说一定到一定到。王淑芬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,兴奋地跟亲戚们聊着孙子有多可爱。 然后它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把整个身体挪出了航空箱。它在屋里转了一圈,嗅了嗅每一个角落,最后跳到沙发的靠背上,盘成一团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远和苏晚。 想起大儿子大学毕业的时候拿到了一家大公司的offer,打电话回来报喜,他在电话那头说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弟弟这边出了点事,晚点再说”,然后就挂了。 林知行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:“各位长辈、兄弟姐妹,我儿子小核桃的满月酒定在十二月八号,在江城国际大酒店,到时候大家一起聚聚!” 她是一个心理医生,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吃坏了肚子。那是身体在替他说出他永远说不出口的话。 他想起了大儿子说的那句话:“我只是不想再争了。” 以前的电话也是九分钟,但那九分钟里,林知远是主动的,他会问家里的情况,会关心父母的身体,会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。现在的九分钟里,他变得被动,变得简短,变得像一个客服在回答标准化的问题。 这个头衔像一道紧箍咒,箍了林知远三十多年。 五套,都在市中心,全是重点学区。这在江城,随便拎出一套来,都是普通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家业。 甚至更糟。他父亲至少是公平的,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地吝啬赞美。而他呢?他把仅有的那些本该平均分配的关注和肯定,全都倾斜给了小儿子。大儿子得到的,是一张永远在等待兑奖、却永远中不了奖的彩票。 林知远打断了他。 三个。 “没事。”林建国把烟掐灭了,只吸了两口。 “媳妇儿,我想好了,今年过年,咱们不回了。” “苏晚。” 小周不知道的是,林知远是在刻意减少自己在公司里的“存在感”。不是因为他要辞职,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这些年所有的努力,本质上都是在向一个人证明“我值得被爱”。而那个人,昨天刚刚把五套房子给了弟弟。 再然后,这篇作文就像他生命中无数个“明天再说”的事情一样,被遗落在时间的缝隙里,落满了灰。 带着所有的委屈和不公,带着所有的沉默和爆发,带着所有的失去和得到,带着一个人用三十二年学会的那一句—— 林建国没有接话。 林知远闭上眼,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。 客厅里还坐着两个人。 “知远你看,那边全是雪!” 林知远。 不是记性不好,是因为从来没有问过。 或者说,他从什么时候开始,把对大儿子的关注降到了几乎为零的程度? 林建国一条一条地往上翻,翻到手指有些发酸,才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大半年的聊天记录里,林知远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消息。 又安静了几秒。 过了几分钟,林建国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。 他忽然意识到,他对大儿子的生活知之甚少。他知道他在北京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总监,年薪大概几十万,住在朝阳区的一个小区里,妻子苏晚是个心理医生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了。他不知道大儿子每天几点起床、几点下班、午饭吃什么、周末干什么、最近在烦恼什么、未来有什么计划。这些他通通不知道。 他们下午去了冰雪大世界。苏晚穿了四条裤子,两双袜子,在冰滑梯上滑了八次,脸冻得通红,笑得像个傻子。林知远站在旁边给她拍照,手冻得快失去知觉了,但每张照片都拍得很认真。 挂掉。九分钟。 “外面有人敲门吗?” 可是真相呢? 她看见他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,心脏猛地揪了一下。 “我觉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娶了你。” 他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 哈尔滨,十二月三十号到一月二号,双人往返机票,三千八。亚布力附近的民宿,三晚,两千四。她毫不犹豫地付了款。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回了屋。 林知远没说话。他想说,我的“事业稳定”,是我凌晨三点改方案换来的。他想说,我的“收入不错”,是我连续七年没有休过一次年假挣来的。他想说,弟弟那间公司,启动资金是你给的六十万,亏得一干二净,从头到尾没还过一分钱。 十月底,弟媳小雅生了一个儿子。 他打开灯,在沙发上坐下来,盯着茶几上的一盆绿萝发呆。 她不想说谎。 “苏晚,我想要一个会等我回家的活物。” 电话那头安静了。 深灰色的羽绒服,黑色的围巾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样子,扔进北京早高峰的人海里,一秒钟就会被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