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修晏端坐在那里,每一回都端起酒盏浅啜回应。 温眠棠拗不过他的兴致,只得接过酒盏,将那小半盏桂花酿缓缓饮尽。 冯晋不敢多嘴,只将头垂得更低。 她愣在原地,手里空了一半的酒盏悬在半空,脑中有一瞬彻彻底底的空白。 她无声地站起来,将那只白玉酒盏端在手中,随着队列,一步一步向首席方向走去。 却不曾想,内务府的太监传错了消息,竟将这本该用来临时存放公文的屋子,辟成了命妇更衣之所。 “我不胜酒力,夫君自己喝罢。”温眠棠往后缩了缩。 殿中丝竹再起,宴已行过半。 触及自家主子那张素来清正如玉的面庞时,冯晋心口一紧。 “端午佳节,朕有一桩喜事要说。” 他跌跌撞撞地步入殿中,跪下叩首:“臣……叩谢圣恩!” 前面的人走了。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。 温眠棠低着头,视线落在前面那位命妇的裙摆下缘。 她若安分守己便罢,若是真不知死活,敢借今日这误撞之事在外头胡言乱语,妄图污蔑他的清名,他自有一百种手段,让她悄无声息地死无葬身之地。 她本就身子发软,手腕登时撑不住酒盏的重量,突然往外一倾。 赵恒颔首,伸手虚虚一抬示意他落座,视线在裴修晏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多留了片刻,才缓缓移开。 裴修晏从容起身,微欠了欠腰:“陛下圣明烛照,臣岂敢贪功。” “那桃花酿的酒渍浸得深,怎么也擦不净,索性去偏殿换了条裙子。” 前程与规矩压下来,她这做人妻子的,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。 沈子煜侧过头,挟了一块酥炸鱼片放进她碟中,轻声问:“怎么去了这般久?菜都快凉了。” “这可是圣上赐的酒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,就当替我庆贺,成不成?” 裴修晏未再多施舍一眼,径直步入正确的西三间,取了那份卷宗,复又神色坦然地回到了宴殿。 长廊转角处,随侍的冯晋迎上前来。 酒液入口甘甜,后味却绵长醇厚。 他堂堂大司马,权倾天下,何须在乎一个区区七品小官之妻的想法? 殿中丝竹还在幽幽地响,温眠棠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剩自己心跳擂鼓似地回响在空荡荡的脑中。 “棠棠,”他压低嗓音,把酒壶轻轻搁在桌案中央,倾身凑过来,“御赐的桂花酿,你陪我喝一杯。” 对每一位都是同样温和疏淡的礼数,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。 “奴才该死!奴才看错了内务府的牌子,传错了消息,竟将您引到了命妇更衣的东厢……奴才死罪,求大司马饶命!” 前面的命妇一个接一个上前,行礼,敬酒。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盛着笑:“大司马知人善任,倒教朕白占了识人之功。” 沈子煜并未多疑,也没再追问,目光很快被殿前方向吸引了过去。 “就一杯。”沈子煜已亲手为她斟了小半盏,推到她手边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 身旁的沈子煜整个人定住,像没听清似的愣在原地。 紧接着,第二位也起了身,而后第三位,第四位……皆往大司马的座前去敬酒。 温眠棠回到乙席坐下,新换的月白裙幅在重重灯影中泛着冷白的光。 赵恒将薄帛展开:“御史台治书侍御史沈子煜,查办漕运亏空案有功,条理缜密,证据详实,使三十万两公帑去向昭然,着赐桂花酿一壶,以彰其勤。” 直起身来时,他额角已泛起了一层薄汗。 她将酒盏放回案面,指尖抵住盏壁,迟迟没有松开。 “臣不敢独居其功,”他稳了稳胸中激荡的气息,大声回禀,“此案能有今日,全赖裴大人指点方向,臣不过是依循大人之意,按图索骥罢了。” 太监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谢了恩。 内侍捧着一只白瓷酒壶,恭恭敬敬地送到沈子煜面前。 不过片刻,尾韵便翻涌上来,她的脸颊很快泛起了一层薄热。 ……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轻松,浑然不觉妻子的异样:“不过是走个过场,端着酒盏过去行个礼,说句祝词便回来了,用不了多大工夫。” 他手边的莲瓣茶盏纹丝未动,闻言,面上浮起一缕浅淡的笑意。 邻座的官夫人见温眠棠一动不动地坐着,好心地凑过来提点:“宫宴的旧制,命妇须按品级向首席依次敬酒。咱们品阶低的排在后头,等着就是了。” 裴修晏负手前行,在心底冷嗤了一声。 满殿嘈杂皆静,百官目光齐齐聚向御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