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冷了几分，带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威压，“你这一身……通体雪白，连半点纹饰都没有，款式更是闻所未闻。在这春意盎然、百花争艳的日子里，穿成这样，不觉得太过刺目了吗？” 他将那玉佩的形貌，死死刻在了心里。那是黑暗中唯一看见的属于她的信物。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，目光落在手边刚送上来的果盘里，那里面摆着几颗新鲜的枇杷，果皮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。 整整三月，他眼前唯有黑暗，和脸上始终缠着的厚厚绷带。 他心潮澎湃颤抖着伸手，想要拆下脸上的绷带，想要亲眼看看救了自己的恩人，到底长什么模样。 他实在不忍心看她这般受辱。 他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，只知道日夜照料他的，是一个女子。 何姣姣没有答话，只是抬眼望向远处。 柳如霜慌忙跪倒在地，声音都发起颤来，“臣女绝无此意！只是……只是觉得这身衣裳清爽别致，想着能为殿下助兴，绝…绝不敢有丝毫不敬之心啊！” 他只知道，救他的女子请来了一位避世的神医，守在他床边，日以继夜地看护。他疼得难以忍受时，是她低声软语地抚慰；他被绝望淹没时，是她寸步不离地陪着。 何姣姣将一切收入眼底，垂眸抿了口茶。 他迫不及待地冲出房门，只见院子里的石凳上，正坐着工部柳侍郎家的女儿——柳如霜。 上一世，柳如霜换的是烟霞色的长裙，衬得她面若桃花，还得了长公主几句夸赞。 “柳小姐。” 他话说得恳切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又特意抬出长公主的“慈爱”，分明是给了台阶下。 温子凛摇着折扇，轻笑一声：“不过是标新立异，想博人眼球罢了。只是……这‘新’字，未必是什么好事。” 柳如霜如蒙大赦，连忙磕头谢恩，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，已是梨花带雨好不可怜。 脸上的笑容，在看到柳如霜那身纯白，款式奇特的衣裙时，明显顿了一下。 三天后，脸上的绷带终于拆尽。 她腰间，正挂着那枚他铭记于心的玉佩。 望向顾庭渊的眼神满是感激与依恋，只是转身离席时，指尖却深深掐进掌心。 何姣姣正与苏曦月低语，眼角余光忽瞥见入口处一阵骚动。 她盈盈屈膝下拜，声音清越婉转，恰到好处地扬声道：“臣女柳如霜，拜见长公主殿下！特意换了一身新衣，愿为殿下的赏花宴添几分清雅景致，恭祝殿下芳华永驻，康乐长宁。” 几位年长的夫人已微微蹙眉。 脸上薄施脂粉，眉间一点银钿，整个人在满园姹紫嫣红中，显得格外清冷脱俗，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临凡。 长公主继续道，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：“不知情的人见了，只怕还以为是哪家办了白事，穿着丧服误闯进来的！这般喜庆的日子，你穿得如此素净，到底是何用意？莫非，柳小姐是对本宫的宴席，有什么不满不成？” 他拈起玉碟，自然而然地递到何姣姣手边。 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和议论声，柳如霜已经走到了暖阁前。 暖阁内外，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，等着长公主的反应。 他走到柳如霜身边不远处，先对着长公主躬身行了一礼，这才恭敬地开口：“柳小姐年轻，行事未免有些莽撞，只是一时贪图新奇，思虑不周罢了，绝非有意冲撞殿下的雅兴。 顾庭渊已经坐回了席间，侧脸平静无波，仿佛刚才不过是站起来说了句寻常话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，目光中的惊艳迅速被惊愕、嘲弄乃至幸灾乐祸取代。 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贵妇小姐，也忍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，一边觉得新奇有趣，一边又暗忖这装扮实在太大胆，未免有些不合规矩。 这身行头，可是她凭着穿越前的记忆绘出图样，又耗费重金秘密寻人赶制的。 长公主摆了摆手，语气依旧淡淡的，“既然顾将军都替你求情了，那就起来吧。只是往后要记住，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裳，都要掂量清楚，莫要再这般不知轻重。” 瓷盏底碰在案几上，一声清响。 此刻，看着柳如霜脸上写满的无助与惶恐，顾庭渊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。他向来偏袒她，这份偏袒早已刻入骨髓，成了改不掉的习惯。 眸光流转，她精准地投向顾庭渊的方向，递去一个柔弱中带着清傲的眼波，朝着暖阁主位，长公主所在之处走去。 “殿下息怒。” 长公主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，压得人心里发紧。 虽然视线还不清晰，但隐约能看到些光影。他感觉到她俯下身，替他掖了掖被角。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，带着无声的审视与较量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剑拔弩张。 何姣姣正和身旁的苏曦月低声说了句什么，逗得苏曦月捂着嘴笑起来，听见这话，才转过头来，眼里掠过一抹儿显而易见的愉悦。 她素来胆小，殿下素来慈爱仁厚，想必也能体谅小女儿家偶尔的失当。今日乃是百花盛会，殿下莫要为了这点小事，伤了兴致。” 长公主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。她虽然不喜柳如霜这身打扮，也看不惯这女子一心想出风头的模样，但顾庭渊的面子，她不能不给。 江清宴只瞥了柳如霜一眼，便漠然收回目光，低头专注地给何姣姣剥着坚果，剥好的果仁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，轻轻推到她面前。 长公主最忌讳宴席上有人穿素色衣裳，尤其讨厌这种没有半点纹饰的纯白，待会儿要是被长公主瞧见，怕是要惹大麻烦了。 “今日是本宫设宴赏春，满园里花团锦簇，宾客们也应欢喜畅聊，尽兴而归才是正理。” 最后一剂药服下的那天，神医告诉他，体内的毒素已经拔除，视力也很快就能恢复了。 恍然间，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