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初抬起湿润的眼眸看他，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，此刻满是担忧与疼惜。 她所拥有的一切，都是因为她是相府血脉。倘若她不是，父母不会将她视若珍宝，阿兄此刻依然不在这安抚她。 鬼使神差地，他又往前挪了半步，再半步。直到在距离床榻仅三步之遥的地方，像是终于意识到逾越，才蓦地停住。 相府的人赶到时，一个面容阴鸷的婆子正端着药，捏开姜明初的嘴，要强行灌下去。 那里是药窟，专掳幼童，用以试炼各种虎狼之药。 他跪在祠堂外，被父亲抽了十鞭，皮开肉绽，又自请罚跪了三天三夜。 光是想想，心头便闷闷发涩，生出万般不舍。 指尖刚停留了一瞬，罪恶感和快感同时在胸腔炸开，想要仓皇收回。 天刚蒙蒙亮，姜祈舟被公务匆匆叫走，屋内恢复了寂静。 那股想要靠近的冲动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 忽然，榻上人嘤咛了一声，抓住了他的手，压在脸颊之下。 姜明初依言闭上眼，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，在烛光下微微颤动。 是她熟悉的模样。 这世上，哪有无缘无故的好？ 仿佛这样，能减轻罪恶感。 问出这话，她心里清楚答案。 姜明初再也忍不住，伸出双臂，一把抱住他的脖子，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肩窝，哭得浑身颤抖。 姜祈舟看了眼天色。她从外头回来，到此刻，差不多有三个多时辰了。 “梦里的阿兄好坏，他不要我了……” 他也并非生来就沉冷的。 少女侧卧着，面向他这边。 她已经及笄，是大姑娘了。若论起日后婚配，平心而论，这满京城适龄的青年才俊，沈青序是上上之选。 姜明初摇摇头。折腾了这一场，只觉得身心俱疲，眼皮沉沉，连摇头的力气都微弱。 眼泪毫无预兆涌了上来。 但绝大多数孩子，都死在了那碗药里。 就像她，不会对街边陌生人掏心掏肺，予取予求。 可即便如此，在他眼中，也美得像染着晨露的玉像，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惊扰了偷觑来的安宁。 “不曾醒，奴婢也不敢惊扰。”兰依又道，“不过沈世子送了个安神的香囊给小姐，小姐睡得倒还安稳。” 兰依拧了湿帕过来，正要上前，姜祈舟伸手接过。他在床沿坐下，倾身过去，用帕子擦拭她额上冷汗。 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床头一盏琉璃灯。姜明初拥着锦被坐在床上，额发被冷汗浸湿，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某处，惊魂未定。 姜祈舟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脊：“那就不原谅他了。真的阿兄在这里，阿兄向初儿保证，绝不会不要初儿。” - 姜祈舟扶她重新躺下，又仔细掖好被角：“睡吧，阿兄在这儿陪着你。” 姜明初从他肩窝抬起头，鼻尖和眼睛红彤彤的，像只受尽委屈的幼兽。 她话音刚落，屋子里传出一声短促惊呼，像是从噩梦中挣脱出来。 最终，他跪在地上，用膝盖，一点一点的，挪到了榻前。 姜祈舟的目光从沉静的睡颜移到枕边，那里躺着一枚香囊。 一道清瘦的身影进了屋内。 后来，他一步步走到大理寺卿之位，捣毁了不少药人窝点。 渐渐的，目光痴迷地流连过她的眉眼，滋生出更深的渴望。 若初儿嫁过去，这一生，大约真是能平安顺遂，富贵安乐。 少年时，曾与沈青序并称京城双璧，才学品貌俱是上乘，待人接物自有傲骨，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。 两家世代交好，知根知底。安国公府是清流门第，家风清正，国公夫人又宽厚温和。 姜祈舟语气郑重，一字一句，如同起誓：“阿兄向初儿保证，以后无论发生何事，永远不会伤害初儿。” 总觉得珍爱之物要从身边悄悄溜走。 那时便在心底立下血誓，这辈子，拼却性命也要护住妹妹。 姜祈舟回府后，直接去了永安阁。穿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子小径，兰依迎了上来：“大公子。” “做噩梦了？”姜祈舟走到床前，声音放得低缓。 “饿不饿？”他问。 他又将目光落回姜明初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