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娃，当男娃养。” “嗯。”林福把酱油放在灶台边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老母讲，你细佬期末考完了，考了班里第七名。” 林颖不去打扰小舅妈，小舅妈也不来打扰她。两个人在这栋老屋里各自安静的恢复着，一个养身体，一个磨刀锋。 李玉珍在灶上忙完最后一道菜，擦了手也进来坐下了。 第二天一早，林耀英收拾好东西准备带林悦回市区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提着林悦的小书包，脸上还残留着昨夜哭过的肿痕，但整个人精气神已经和昨天判若两人。 林颖正在东厢房写字，听到喊声放下笔出来了。 “我没讲现在卖，我讲的是最坏的情况。”林福沉声道，“你们好好赚钱，我好好守着这点家底，走一步看一步。但今天这个态度，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白：阿颖读书这件事，是全家的头等大事。” “坐下。”林福一抬手，林兰英咬着嘴唇重新坐了回去。 林颖继续在东厢房闭关死磕繁体字，小舅妈邓慧在西厢房静养。两个人偶尔在饭桌上碰面，邓慧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些，话也慢慢多了起来。 林谦拼命点头，眼珠子都不敢乱转。 —————— “好了，讲完了，吃饭。”说完阿公就去厨房了。 —————— 林耀英在门口等着，看着这一幕，喉结动了动，转过头去。 林颖看着老人的眼睛。 他转向林耀英：“你那边赚的钱，阿爸不伸手，你自己攒着养悦悦。但如果阿颖以后学费不够，我来填。棺材本不够，就把右边这栋屋卖了，也要供她读出来。” “好。”林福站起身，他转身面对林兰英和林耀英“接下来这段话，是讲给你们两个大人听的。” 他指了指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林颖。 何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被林兰英按住了手背。 李玉珍如释重负的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：“开饭开饭！鸡汤要凉了！都去洗手！” “悦悦。”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了安静。 林颖看着阿公的动作，问了一句：“有事要讲？” 林颖捏着那个薄薄的红纸包，里面硬币的触感很分明。她没推，点了点头：“多谢小舅。” “你听好。”林福伸手摸了摸她的羊角辫，声音放低了几分，“以后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女。没有弟弟妹妹了，不会再有了。” 他转过身，最后面向所有人：“还有一条兰英、耀英，你们两个听好。三个细路，我不准你们娇生惯养；读书是读书，规矩是规矩；别以为阿颖聪明就什么都由着她来，也别因为悦悦没弟弟就把她宠成废物。” 林悦从西厢房跑出来，小辫子一甩一甩的。她抱了抱坐在竹椅上的邓慧，小声说：“妈咪你好好休息，我会乖乖考试的。” “考一个很厉害的学校。”林耀英的声音远远飘过来，“你也要加油，知不知？” “阿颖是块读书的料，这一个月我亲眼看着，这孩子的脑子，不是一般人。” 礼拜天上午十点半。 “但我上礼拜就跟耀英讲了”林福敲了敲桌面，“绝个屁！” “耀英以后就得悦悦一个女。”林福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林悦。小丫头坐在矮凳上，两只脚悬空晃着，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，但感觉到气氛凝重，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。 “阿公。” 林悦使劲点了点头，虽然她未必真的全懂，但阿公眼神里的认真和期许，她感受到了。 “上礼拜的事，兰英你也知道了。”林福看向女儿。 “林谦也是一样。”林福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的大孙子，“男仔不读书就学手艺，学手艺就要吃苦。谁也别想在我林福眼皮子底下养出个败家子。” 说完这段，林福的目光重新转向林颖。 “你就在这住着，哪都不用去。”李玉珍把一双软底布鞋放在床脚边，“阿婆每天给你熬补汤，什么时候气色养回来了，什么时候再回去。” 阿公那番话，到底还是把他的脊梁骨给撑住了。 “林颖。” “听懂了没有？” 林颖没有立刻动，她站在原地；何大柱走过来，粗糙的大手轻轻按了按林颖的肩膀。 林谦还在和林悦咬耳朵，被林兰英一个眼刀瞪过来，立刻闭了嘴。 “啊颖”他朝里屋喊了一声。 “他们供你读书，不是让你读完了翅膀硬了就飞走，再也不回头看一眼。” “你老窦是入赘的，在外面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。你老母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踩得脚底板都起了茧。你小舅两口子在旺角剪头发剪到手抽筋；你阿婆六十几岁了还天天喂鸡种菜。” 林福站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前，环顾了一圈。 “但是......”林福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你姓林，你是林家的人。阿公不管你是男是女，阿公只看你争不争气。” “不错。”林颖客观评价。 林耀英牵着林悦走出了院门。背影消失在水泥路拐角处的时候，林颖听见林悦问：“老窦，大姐要考什么试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