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着就跟着吧。”沈清沅收回手,重新歪回软榻上,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去了那边可没有二哥二嫂隔三差五送点心了,你到时候别哭。” “小姐。” 锦书不知道这些,她只当小姐说的是宽慰话。但看着沈清沅平静的侧脸,她心里的焦虑不知怎么的,竟然真的消退了几分。 锦书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。 锦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 锦书茫然地咬了一口樱桃。 沈清沅靠在软榻的靠枕上,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海棠,慢慢开口。 她说的是前世的事。前世的她,在孤儿院里被大孩子抢过饭,在学校里被同学排挤过,进了公司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、被同事甩锅、被客户刁难。那些苦她都熬过来了,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,有什么不能忍的? 她越说越急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 沈明珝大步走进了院子。锦书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。 该做玫瑰糕的,还是要做玫瑰糕。 “那场病来的时候,全家人急得团团转。爹每天下衙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,娘寸步不离地守了好几个晚上,大哥从衙门赶回来,二哥停了铺子里的事,三哥也告了好几天假。”沈清沅说着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,“九哥在书院回不来,连写三封信,封封都问我的病。” 锦书走出院门,迎面碰上沈明珝。 “小姐,您说的那些道理,婢子都懂。”锦书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婢子还是怕。婢子从小就跟着您,沈家上下都宠着您,从来没让您受过半点委屈。要是真进了东宫那种地方,谁还会像老爷夫人那样护着您?谁还会像九位少爷那样疼着您?” “小姐,您真的不觉得委屈吗?” 锦书攥紧了袖子,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。 沈清沅看了她一眼,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,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。 她拿起一颗樱桃,捏在指尖转着。 “小姐。”锦书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“不管您去哪里,婢子都跟着您。” “坐。” “傻丫头。” 一切都还是岁月静好的模样。 这辈子她最大的目标,就是不再重蹈覆辙。 沈清沅笑了一声,没有解释。 确实聊过。小姐跟她说了不止一次——不争宠、不站队、不出头,在偏僻院子里安安静静过日子。可是她总觉得,事情不会像小姐说的那么简单。 九个哥哥,个个都把小姐捧在手心里。可是圣旨一下,他们都只能站在宫墙外,眼睁睁看着小姐走进那道门。 沈清沅转过头看着她。 沈清沅喜欢这样的日子。 锦书犹豫着在她身边坐下。沈清沅伸手拿起一颗樱桃,塞进她手里。 沈明珝点点头,往院里走去。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 不管怎样,小姐说得对。事情还没发生,不能先把自己吓死。 “委屈?”沈清沅想了想,摇了摇头,“锦书,我要是觉得委屈,早就委屈死了。五品官的女儿,被选进东宫当生育工具,听起来确实不怎么光彩。但换个角度想,这也许是老天给我的一条路。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,院子里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。沈清沅重新拿起话本子,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。 沈清沅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看话本子,抬眼见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,不由得放下书:“说吧。” “您真的跟别人不一样。”锦书说,“换了别的闺秀,听说要进东宫,就算不怕,也总要哭一哭闹一闹的。您倒好,反过来安慰我。” 樱桃还剩半碟,茶还冒着热气。 锦书愣了一瞬,随即重重点头。 “担心什么?”锦书瞪大了眼睛,“小姐,那可是东宫!五年没有皇嗣,妃嫔一个接一个地病殁。您要是进去了——” “小姐。”这日午后,锦书端着一碟洗好的樱桃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,“婢子能跟您说几句话吗?” 沈清沅吃樱桃的手微微一顿。 她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过头来。 “过来坐。” 锦书被她揉得晃了晃,却没有躲开。 “东宫我也跟去,冷宫我也跟去。您不争,婢子就不争。您不出头,婢子也不出头。您要当透明人,婢子就跟您一起当透明人。” 锦书怔怔地看着她。 “锦书。” “小姐在屋里看书。” “进了东宫,确实不能再像家里这样随心所欲。但东宫也是讲规矩的地方,太子妃再厉害,也不能无缘无故打杀一个没有过错的良媛。那些出事的人,要么是卷进了争斗,要么是挡了别人的路。我不争不抢、不出头不站队,谁闲着没事来对付一个摆设?” 锦书咬住了下唇。 “我这条命,是爹娘给的。我长到这么大,是全家上上下下宠出来的。他们不求我光宗耀祖,不求我攀龙附凤,只求我安安稳稳、健健康康地活着。”沈清沅的声音轻柔却笃定,“所以不管将来去哪里,我都会好好活着。不是不害怕,而是不能让自己因为害怕就把自己折腾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