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一下安静了。胖科员喉结狠狠动了动，刚端起的茶缸差点没拿稳。瘦高个眼镜后的眼神瞬间变了。 走到楼梯拐角，陈国栋还抱着纸箱子杵在那儿，脸色比煤灰还难看。 林涛开门出去。楼道里，胖科员满脸堆笑，主动帮他把门拉开：“林同志慢走，有事常来。” “凤姐要是信不过，可以先骗三个月试试。”林涛笑了。 她听见脚步声，扫帚尖在地面顿了一下，腰弯得更低，碎发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。 林涛抬脚往楼下走，没有停留。 “拿着。以后外面有人问，你就是后勤处委托检修人员。后勤处后院有间废弃的仓库，你先占着用。”她端起茶缸抿了一口，眼角细纹满是风情，“以后每个月十五号之前把账送到我桌上。还有，没人的时候别总叫王主任，显老。以后也别让我爬那种破楼梯了。” 胖科员马上往旁边让开，腰弯得比刚才快多了。 “查什么账？” 《厂矿废旧设备检修委托书》、《临时场地使用介绍》、《废旧物资外运证明》，签字盖章一气呵成。 林涛跟着走进办公室，红木门在身后合拢。 “嘴甜的男人，最会骗人。” 屋子里桂花香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，窗台上两盆绿植叶子发亮。 王美凤猛地直起身，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。 铝锅磕碰的声响已经响起，空气里飘着劣质肥皂味。 林涛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纸，推到她面前。 她念着念着，端起茶缸的手猛地一顿。 隔壁虚掩的木板门后传来扫帚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。一下，又一下。 林涛呵呵一笑：“陈公子，脸还疼吗？回家歇着吧，以后走路看着点，别再摔泥坑里了。” 林涛穿过院子时，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工人抬眼看了看他，又低下头继续吧嗒烟嘴。他踩着台阶上二楼，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敲出清脆的响声。拐角处迎面撞上个穿中山装的干事，对方下意识让出半边楼梯。 林涛不紧不慢地把怀里那个报纸包拿出来，轻轻搁在旁边的窗台上。麻绳一解，旧报纸散开半边，里面露出三指宽的崭新大团结，在晨光下泛着油墨特有的光泽。 几扇门后传来憋不住的嗤笑。 王美凤将三份文件叠好递过来，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黄铜钥匙，搁在文件上。指甲有意无意在林涛掌心刮了一下。 王美凤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，手指微微收紧。她反手扣住林涛的手指，红色的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，眼底搅成一片滚烫的漩涡。 林涛靠在椅背上，抬起手，指腹自然地覆在她撑着扶手的手背上。轻轻摩挲了两下。 林涛回头，看见陈国栋抱着个纸箱子站在楼梯口。他半边脸还肿着，嘴角挂着青紫，眼底布满血丝，那身灰夹克皱巴巴的。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科员。 刚拉开红木门，门外忽然传来陈国栋压着火的声音：“王主任！我爸让您下午去一趟供销科，说有账要对！”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，所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，瞬间噤声。 找时间去街上转转，看看哪间门面合适。 陈国栋牙都快咬碎了，气得转身就走。结果脚下一绊，正好踩在刚才滚落的茶缸盖上。 “陈国栋。”王美凤走近，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，“昨天让你回家反省，你今天在这儿给我站岗当门神收过路费呢？”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走廊里，白香琴正弯腰扫着自家门前那块地。那件洗得严重缩水的灰呢子褂子，后背被晨汗洇出深色的痕迹，腰身勒得死紧，布料下的线条若隐若现。 王美凤原本挂着慵懒的笑，可翻开账本第一页，瞳孔微微一缩。“收录机三十七台，修复三十五台。旧电机五十二台，修复四十九台……” 昨晚他熬了半宿没碰电机，专门铺开旧账本，把每台机器的来路、修复成本列得明明白白。 左边那个瘦高个儿推了推眼镜，拿腔拿调：“小同志，后勤办公区域，账目可不是外人能碰的。” 他抹了把脸，从旧毛巾架上扯下毛巾胡乱擦了两下，宽阔的肩膀把洗到发白的蓝布衫撑得紧绷。窗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茉莉花叶子上沾着露珠。 林涛收好文件和钥匙，贴身放进内袋：“凤姐放心，以后有事随叫随到。门面我去找，第一批货马上走正规账。” 右边那个胖科员抱着胳膊，眼神挑剔：“你一个被厂里扫地出门的盲流，还往这儿跑什么？真当昨天王主任护着你，你就能在这儿横着走了？” 林涛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，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在脸上，激得人打了个哆嗦。 林涛经过她门前时，脚步放慢了半步，声音平淡：“白姨早。” 林涛拍了拍报纸上的灰：“陈公子，我来给厂里交残值款。耽误入账，这笔厂产损失算你们科室，还是算你们家废品站头上？” 王美凤呼吸明显乱了一拍，却没把手抽回去。 【提示：王美凤对宿主产生深度利益依赖。】 白香琴的肩膀明显绷紧了。她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扫帚在地上划出急促杂乱的沙沙声，样子慌乱无措。 “凤姐。”林涛笑道，“公家的账，我给您做得干干净净。不用您搬一颗螺丝。至于私下的...” 伴随着“咔哒”的开门声，王美凤站在了主任办公室门口。她今天穿了条紫红色的一步裙，裙摆绷在丰满浑圆的臀线上。肩上披着件黑呢子外套，里面是墨绿色的紧身针织衫。领口敞开着，扣子松开半寸，露出锁骨下一大片白腻的皮肤。 林涛嘴角扯了扯，转身从床底拖出那个装电机的铁皮箱。 “收拾东西收拾到楼梯口了？”王美凤瞥了眼墙角摔开的纸箱，转头看林涛时，脸上的冰霜立刻化作春风拂面的笑，“小林，怎么才来？我茶都泡第二遍了，进屋说。” 陈国栋三步并两步冲过来，把纸箱子往墙角重重一掼。 林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，将报纸包里的钱码得整整齐齐，连同那本硬壳账本一起推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