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族弟身上。 崔清漪像一只废了武功的猫,懒洋洋地窝在锦被里,手边温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。 崔清漪翻了个身,拉高被子盖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。 良久,崔文翰才转过身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:“回去吧。既然圣旨未下,便回去问问那丫头的意思。让她自己选。不过,你也该让她明白,她今日在寒潭边做出的选择,将决定我们清河崔氏这一支未来二十年的安稳。” 崔知远的心猛地一跳。 崔文翰“嗯”了一声,将小小的紫砂茶壶放回茶盘,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“令仪回府时提了一嘴。” 崔清漪承受住了这道目光,眼眶里的泪花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,摇摇欲坠。 崔清漪顿了一下。 李氏先开了口:“我去看过清漪了。那孩子吓坏了,说是情急之下才跳的水,事先并不知道落水之人是梁王。” “是。”崔清漪乖巧地点头,目送李氏起身离开。 崔知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 “如意……” 来了。 “真甜。”她在梦里咂了咂嘴。 “名声确实不好听。”崔知远话锋一转:“但族兄说的也有道理。梁王再怎么不济,也是圣上亲弟,正一品亲王。哪里轮得到你我挑三拣四。” 她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咸鱼翻身的愉悦气息。 她垂着头,眼眶微红,没过多久,豆大的泪珠便跟不要钱似的,一滴一滴砸在了被面上。 崔知远放下手中茶盏,他不是没想到,只是族兄的肯定再次应证了此事。 他没有直接回崔府,而是拐了个弯,去了城东的崔文翰宅邸。 姐姐要嫁给梁王了吗? 崔知远握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 崔文翰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虽说我们轻易不同皇家结亲,但梁王是一枚闲棋,清漪嫁过去,也能继续维持中立。” 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,留给崔知远一个沉稳的背影。 她往后一倒,重新缩回被窝里,顺手捞过枕边那柄皇帝赏的玉如意,在烛光下兴致勃勃地端详起来。 书房内,紫檀木长案上燃着一炉龙涎香,烟气袅袅。 眼泪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,这是前世当绿茶儿媳时练出来的核心技能。 他放下茶盏,看着崔知远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我问你,若无今日之事,你心中可有为清漪相看的人家?” 另一边,崔知远从崔文翰府上回来,直接去了正厅。 院门关上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 “身子好些了?” 若不是为了崔家名声,怕是早就定了。 李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 崔清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女儿不知道!女儿只看到有人在水里快要沉下去了,喊了好半天没人来,才下去救的。父亲从小教导我们,‘见义不为,无勇也’,女儿当时实在是没办法了!” 翠微:“……姑娘?” “郑尚书?”崔文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,带着一丝冷意,“郑家是你们高攀了,可惜如今他们是不可能再来说亲了。” 崔知远彻底沉默了。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,心中百味杂陈。 崔文翰是清河崔氏在长安这一支的当家人,官至吏部尚书,距离那宰相之位不过一步之遥。相比之下,崔知远这一脉早已是旁支的旁支,全靠一身清骨和秘书郎的官职,才勉强撑着“崔氏子弟”的名头。 门外,素心探头进来,小声问道:“姑娘,姜汤要不要再热一碗?” 崔清漪的睫毛微微一颤。 可即便如此,那张脸……啧。 如意。 李氏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。 崔清漪的异母妹妹崔清徽站在那里,双手紧紧攥着袖口,目光落在正厅那扇半掩的门上。 “……郑家。”崔知远低声道,“荥阳郑氏,郑尚书家的嫡长子。” 崔知远将清单在脑中过了一遍,声音干涩地报了出来:“永宁长公主赏了头面,太后赏了蜀锦和玉镯,至于皇上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艰涩道,“皇上赏了一柄玉如意。” 崔知远站起身,对着崔文翰深深一揖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。 “何止是搅浑了……”崔知远面色发苦,“宫里三道赏赐已经到了府上,这……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。” —— 她擅长用这种行为进行压迫,总是不先开口,而年轻人总归会沉不住气,自己暴露些什么。 “没什么,说梦话呢。睡了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