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苏。这个毫不避讳的称呼,直接暴露了方正远和苏慕雪家族之间那层通天的深厚关系。 “一口都不能放。” 林峰站起来,走到门口从容拉开门。门开到一半的时候,走廊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。短发女秘书小何端着文件夹走过来,看见林峰从市长办公室出来,视线极其精准地扫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,又越过他扫了一眼办公室茶几上的保温杯和食品袋。 “一碗皮蛋瘦肉粥,打包,坚决不放葱。” “小林,我跟你交句实底。”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,“这份材料里的东西,全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。但公开信息能推导出来的结论,和我们审计能查出来的铁证,可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。” 他打开电脑,继续深挖钱维国的信息。内网能查到的东西已经到了极限,省审计厅那边一旦强行介入,兴达建材的真实财务数据才是足以一击毙命的血肉。 “行,这事我接了。审计通知三天之内下达,走省厅最严格的正式流程。” 不是昨天那种半干不干的状态,而是刚洗完头整根整根往下滴水的那种湿。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,白衬衫的肩头已经被洇湿了两大块深色的痕迹。 门开着,里面烟味重得呛人。 粥装在保温杯里,又加了两个茶叶蛋和一份小笼包。林峰犹豫了一下,又让老板娘多装了一碟咸菜丝。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,素颜的皮肤比化了妆还要白上一个惊人的度数。眼角微微有点肿,显然昨晚根本没睡好。 方正远听完,嘴角终于微微牵动了一下。那根烟夹在指间烧了一长截烟灰,他都忘了弹。 “我在市委办综合二处待了三年,经手过兴达建材的工商注册变更材料。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,没往深里想。这次城东大桥出事,才把前后所有的东西彻底串了起来。” 林峰把手机揣回裤兜里,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起一个极具野心的弧度。 苏慕雪喝粥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 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 苏慕雪从镜子里敏锐捕捉到了他的目光,梳子猛地停了。 林峰没有任何减速,连余光都没多看一眼,径直骑出了停车场的视线死角。 那位冷艳高傲的女市长,真的连一滴都没剩,全喝完了。 她侧身让开,光脚踩着地毯走到办公桌后面。高跟鞋随意摆在桌脚旁边,还没穿。 “方处长好,我是市长联络室的林峰。” “你手伸这么近干什么?”她羞恼地瞪起眼睛。 林峰把保温杯和食品袋放在茶几上,拧开杯盖。 “想过。”林峰的声音放得极平,却透着绝对的自信,“赵德海知道了只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让孙桂兰紧急做账补窟窿。但审计查的是原始凭证,做假账需要大量时间,他根本来不及。第二,直接让孙桂兰跑路或者销毁账本。但省审计厅的审计通知一旦下达,阻挠审计就是公然违法犯罪,赵德海就算在青州只手遮天,也绝不敢明面上对抗省里的雷霆之威!” 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锁芯的脆响,市长办公室的门开了。 “关你什么事?”声音凶巴巴的,但嘴里还含着半个茶叶蛋,脸颊鼓鼓的,毫无杀伤力。 “你要我以城东大桥工程延伸审计的名义,直接去强调查兴达建材的账本。” 行政楼里冷冷清清,林峰上到四楼,走廊尽头市长办公室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没有一丝光。 “这家粥不错,在哪买的?” 今天的衬衫扣子没错位,但因为头发是湿的,后背大面积被水浸透了。白色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,肩胛骨和内衣肩带的惹火轮廓,比昨晚拉拉链那次还要清晰。 不放葱的皮蛋瘦肉粥。 “很好。”苏慕雪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,从桌上拿起梳子开始梳头。她的动作放得很慢,一缕一缕地把湿发理顺,然后利落地盘到脑后去。 等方正远的审计通知犹如惊雷般砸下来,等赵德海那边慌不择路的反应,等苏慕雪下达的下一步绝杀指令。 “市政府市长联络室,林峰,和审计厅方处长有约。” “城南菜市场旁边,老张粥铺。” “事情交代完了,你现在立刻走。” “恒达建设中标大桥工程,建材采购走的是兴达建材,物流运输走的是周国强自己的物流公司。”方正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,“自己包自己的活,这一鱼三吃,吃得够贪啊。” 从省调查组驻地出来的时候,十点刚过。 “赵德海的前妻。”方正远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掂着千钧的分量在说,“这条足以要命的暗线,你一个小科员是怎么摸出来的?” 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核实确认,这才带他往走廊尽头的318房间走。 方正远把眼镜重新戴上,又把材料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他点了一根烟,深吸了两口,敲了敲烟灰。 林峰看了眼手机,七点零二分。 林峰回到联络室坐下,把要交给方正远的材料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。 驻地在青州大酒店的三楼,省里的调查组到了之后直接包了整层楼。电梯口有两个工作人员在登记来访信息,林峰报了名字和单位。 林峰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意外,双手把材料递了过去。方正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,翻到兴达建材和恒达建设的关联交易那几页时,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 方正远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看文件,五十出头的样子,圆脸,戴着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,鬓角全白了。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报表,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被狠狠掐灭的烟蒂。 “二十五。” 又隔了短短五秒,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。 苏慕雪擦完头发扔下毛巾,赤脚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。她端起保温杯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粥,紧锁的眉毛终于舒展了一点。 骑到大院门口时他收起了所有表情,刷卡进门,上四楼,回联络室。路过市长办公室的时候,大门紧闭着,里面传来苏慕雪在打电话的声音,隔着厚重的实木门听不真切,但语气明显在强压着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