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江南水乡之后,路越来越难走,风景越来越荒凉。柳若斓坐在马车里,从最初的抱怨到后来的沉默,从后来的沉默到最终的厌弃。 临行那日,天还没亮,顾辰就起来了。 马蹄哒哒而响。 她原本想着,街上只要有一处胭脂铺子她就能忍下来。 老百姓衣不蔽体,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,街边站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。 裴璋在后面喊:“以德,到了记得写信!别光写公事,写写有没有姑娘看上你!” “你去安阳,我在御史台。你做你的实事,我写我的文章。两年后,你就知道——治理一个县,改变不了天下。而我,才是改变天下的人。”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,谁都没有说话。 顾辰转过头看着他。 出了县衙就是泥巴路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两脚泥。 安阳还是那个安阳。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穿着一身旧衣裳,踩着泥水往田里跑,去看水情,去看庄稼,去看那些衣不蔽体的老百姓,回来时满身泥水。 两年后他回京述职,柳若斓在侯门春光满面,他知道,柳若斓只是嫌弃那个地方,才谎称自己病了。 顾辰看着他们,也整了整衣冠,还了一揖。 顾辰转过身,看见两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。 裴璋在旁边左看右看,叹了口气,举起双手:“一个要去安阳喝泥水,一个要在京城写折子。我夹在中间,很为难的。” 他早就知道了。 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,是裴璋,腰间那只新香囊在晨风里晃来晃去。 从京城到安阳,走了将近二十天。 裴璋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抽了一下,他想揭穿杨开骥,想了想又算了。 前几日天色好,冰雪消融后,泥泞的官道上到处是深深的车辙印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 卯时刚过,城门刚开。 那时候他们说,不问出身,但问前程。 ------- 杨开骥站在一旁,忽然开口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以德,当年的‘实干’与‘文教’之争,今日起,或许就正式开始。” 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,互相试探着彼此的重量。 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,几件换洗衣裳,一摞书,一把剑。 顾辰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,柳铭的反应。 裴璋和杨开骥站在城门口,看着顾辰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雾气里。 每天的吃食不是米面,就是安阳河里捞上来的鱼。 顾辰的耳朵红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 圣旨下来的那天,承恩侯府的客厅里,柳铭坐在太师椅上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 这一次,朝廷点了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去补这个缺。 晨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角吹起来,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笔直的松。 裴璋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,由远及近。 “榭州安阳?那是什么地方?数一数二的穷县,年年水患蝗灾,去那儿前程就没了。” 黄德海传旨的时候,黎致远就坐在对面。老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渍。 县衙的围墙塌了半边,大门上的漆掉得干干净净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 到了安阳,她彻底崩溃了。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 杨开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不避不让: 后院的厢房倒还勉强能住人,可窗户纸是破的,床板是断的。 顾辰直起身,看了两人一眼,什么也没说,翻身上马。 可以说是“民生凋敝”一词的真实写照。 她不理解,为什么当了县官的人,还要去那些泥土里。 顾辰没回头,只是举起手摆了摆。 他私下对柳夫人说: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选别人。那个顾辰,若斓跟着他,怕是要吃苦。” 柳铭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 顾辰跪接圣旨,叩首谢恩,站起来时面色如常。 晨雾还没散,把城楼的轮廓晕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,远远望去,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