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停下了磨刀的动作,抬起眼,默默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,依旧没有参与的意思,只是眼神在林烽身上多停留了几秒。 林烽没闲着。他放下行囊,解下刀弓,开始仔细检查房屋的结构。他用力推了推墙壁,看了看房梁,又爬上塌了半边的屋顶查看。 “石秀,柳芸,你们带着草儿睡炕上,盖好被子。”林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睡这里。” 三个女子都愣住了。 吃完饭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寒风从墙壁裂缝和破门窗灌进来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 柳芸也怯生生地跟出来,看着林烽,又看看忙碌的石秀,小声问:“夫……夫君,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?” “谢……谢谢夫君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。 夜,在寒冷与微温的对比中,在沉默与暗涌的复杂情绪中,慢慢流逝。 黑暗中,一时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,以及石草儿偶尔的咳嗽。 “受了风寒,有点发热。”林烽判断道,看向跟进来的石秀,“有弄到药吗?” 阿月身体微微一僵。 林烽没再强求。他知道,信任和接纳需要时间,尤其是对阿月这样经历复杂的女子。 他目光扫过荒芜的院子,最后落在那几丛枯黄的野草和墙角几株半死不活的植物上。凭着原身模糊的记忆和前世野外生存的知识,他快步走过去,仔细辨认。 柳芸体质最弱,尽管裹着被子,还是冻得瑟瑟发抖,牙齿轻轻打颤。 林烽起身,从自己行囊里取出那套备用的皮甲和一件厚实的旧军袄。他将皮甲铺在炕沿下冰凉的土地上,又把军袄叠了叠当作枕头。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。石秀立刻警惕地半撑起身子,柳芸更是吓得缩成一团。 石秀摇头:“里正娘子给了点姜,煮水喝了,没什么用。村里没有郎中,去县城……太远。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自责。 柳芸的嘴唇微微颤抖,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说不清是震惊、庆幸,还是别的什么。 时间一点点过去,夜越来越深,也越来越冷。 石秀疑惑地走过来,顺着林烽的手指看去:“这是……野薄荷?这是车前草?这好像是……紫苏的枯秆?”她有些不确定,因为这些植物在草原上也有类似的,但形态略有不同。 “过来。”林烽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,却有种无形的压力。 三个女子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,尤其是柳芸,脸色苍白,手指紧紧抓着衣角。 夜还很长,但黎明,终将到来。 “是。”柳芸连忙小跑向灶房。灶房更破,土灶塌了一半,好在基本还能用。她看着陌生的灶台和柴火,有些手足无措,但还是努力回忆着,试着生火。 石秀嘴唇抿紧,内心挣扎。最终,她没有再说什么,默默地抱着妹妹上了炕,用那两床薄被将妹妹和自己裹紧。柳芸犹豫了一下,也小心翼翼地挨着炕沿躺下,尽量蜷缩起身体。 “阿月,”林烽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墙角更冷,过来。” “不行!地上太凉了!你……”石秀下意识地开口,说到一半又顿住了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让丈夫睡地上,妻子睡炕上?这不合规矩。可是…… 只见林烽走到灶房,就着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,重新点燃了一些柴火,烧了一罐热水。然后他走回正屋,将热水注入一个瓦罐,用旧布包好。 “去烧点热水,要干净。”林烽道。 阿月依旧靠在墙角,但在林烽起身烧水、递热水罐的整个过程中,她一直静静地看着。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,似乎少了几分惯有的冷漠和疏离。 柳芸慌忙捡起地上的针线,低着头,小声嚅嗫:“夫……夫君。”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 “在军中跟老卒学过一点皮毛。”林烽随口道,这解释合情合理。边军中确实有懂得简单草药疗伤治病的老人。 沉默了几秒,阿月终于慢慢起身,走到了炕边。她没有上炕,而是在离林烽不远的地上,靠着墙壁坐了下来,依旧抱着她那把锈柴刀。 他走到炕边,伸手探了探石草儿的额头。有点烫,但不算太高。 第一步,是赢得她们的信任,让这个“家”真正运转起来。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。炕上的石秀和柳芸显然都没有睡着,呼吸声有些紊乱。地上的林烽呼吸平稳悠长,仿佛真的睡着了。 “石秀,”他叫了一声,“你来看看,这几样认识吗?” 换作旁人,或许会感到绝望或沉重。但林烽心中却异常平静,甚至有些跃跃欲试。前世,他经历过更恶劣的环境,完成过看似不可能的任务。眼前这点困难,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攻克的据点。 对于石秀、柳芸和阿月来说,这是她们作为“林烽妻子”的第一夜。没有想象中的屈辱和恐惧,有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地铺,一罐温热的水,和一种难以言说的、颠覆了她们所有预设的对待。 “今天先将就一晚,明天开始修房子。”林烽对正在熬药的石秀说道。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了。破屋,薄田(还被占着),三个被迫跟随他的女子,一个生病的小女孩。 对于林烽而言,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“家”的第一个夜晚。破败,寒冷,负担沉重。但他心中没有沮丧,只有清晰的计划和沉静的决心。 石秀惊讶地看着林烽:“你……你也懂草药?” 柳芸呆呆地接过温热的瓦罐,一股暖流瞬间从手心传到全身,让她冻僵的身体缓和了许多。她抬起头,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,看着林烽在黑暗中依旧清晰挺拔的轮廓,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,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 墙角堆着几个简陋的瓦罐和柳条筐,应该是王贵他们送来的那点安家物资。除此之外,家徒四壁。 石秀握着斧头的手指紧了紧,目光在林烽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想确认什么,然后微微侧身,让开了通往屋门的路,低声道:“你……你回来了。”语气有些生硬,但比起之前的戒备,多了些如释重负的意味。 林烽没说话,又看了一眼蜷缩在石秀怀里睡得不安稳的石草儿,转身回到自己那冰冷的地铺躺下。 很快,石秀采好了草药,柳芸也笨手笨脚地点燃了灶火。石秀接过烧水的活,利落地清洗草药,下锅熬煮。草药的味道弥漫开来,带着一丝清苦。 “草儿在屋里,有点着凉,在炕上捂着。”石秀答道,看了一眼林烽身上的皮甲和腰后的铁脊弓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。 她想起自己部族里那些粗鲁的汉子,想起被俘时那些燕军士兵淫邪的目光,再对比眼前这个沉默睡在地上的男人……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混杂着感激、困惑和一丝异样情绪的感觉,在心中悄然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