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散了。朝臣们鱼贯而出,经过慕容烟然身边时,有人行礼,有人低头快步走过,也有人欲言又止。 他在慕容烟然面前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,转身离去。 她明白他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心疼她,而是因为好奇——好奇她变成了什么样子。她明白他那一声干呕不是因为愧疚,而是因为嫌恶。她明白他精心打扮的盛装不是为了迎接她,而是为了让自己在面对她的时候,还能维持一国之君的体面。 他在她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她。 她是皇后,回宫后理应向皇帝请安。 “你说,一个人要经过多少次背叛,才能真正看清另一个人?”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,看见慕容烟然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 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 殿门上还贴着去年的窗花,是一对鸳鸯——她亲手剪的,萧衍之亲手贴的。他说,鸳鸯不独宿,生死不相离。 朝会继续。没有人敢看她,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——像一根刺,扎在太和殿每一个人的喉咙里。 “青鸢。”她唤了一声。 多有意思的规矩。 “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。” 萧衍之坐在龙椅上,看着她,目光复杂得像是搅在一起的乱麻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安地敲击着——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 然后,在将来的某一天,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。 她走过九曲回廊的时候,发现廊下的白海棠已经全部凋谢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像是伸向天空的枯骨。 走得很急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 “你脏了。” 千百年来,男人可以三妻四妾,可以三宫六院,可以在无数女人的身体上建立他们的体面和尊严。女人必须接受,必须贤惠,必须笑着说“臣妾恭迎陛下”。 慕容烟然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关于赋税、关于边防、关于春耕的奏报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。三天前,她还在三国联军的帅帐里,听着三个男人讨论怎么瓜分寒川国。 慕容烟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 “烟然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只是……” 太和殿里,萧衍之正在早朝。 慕容烟然终于缓缓转过身来,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殿门。 “娘娘……” 凭什么只有女人会被说“脏”? 声音平静,姿态端庄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 “青鸢。” “皇后免礼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来人,赐座。” “奴婢在。” “陛下若是觉得恶心,”慕容烟然的声音从浴桶中传来,平静得像在念一段经文,“可以出去。臣妾洗好了,自会去向陛下请安。” 沉默。 翌日。 脚步声渐远。 花谢了还会再开。 青鸢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,眼眶红红的,显然在门外哭过。 “再换一桶水。” 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—— 萧衍之沉默了很久,久到浴桶中的水都凉了。最终,他松开了门框,退后一步,背过了身去。 而今天,她坐在这里,听着这些男人讨论怎么治理寒川国。 同样是男人。同样是把她当成筹码、当成工具、当成可以牺牲的东西的男人。 恨是弱者的情绪。她不需要恨——她只需要记住。记住每一张脸,每一个眼神,每一句把她当成货物来谈论的话。 那个躬鞠得太深了,深到几乎折断了腰。 “你……好好休息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,可那温柔底下,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逃避。 可反过来呢? 她坐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尊瓷像。可她不是瓷像——瓷像是空的,而她是满的。满满的,全是刀。 不是诅咒,不是气话——是审判。是千百年来,第一次由一个女人,对男人说出的审判。 青鸢手脚麻利地换了水,又添了新花瓣。慕容烟然重新将自己浸入水中,这一次她没有再拼命搓洗,只是安静地泡着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。 令人窒息的沉默。 可她不恨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