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江念军从隔壁县棉纺厂寄来的。说他在厂里认识了一个退伍老工人,那人跟陈立新同乡,听说陈立新回家探亲路过这边,便托人转了句话,请陈副营长顺路把东西捎回来。 那个方向,空空荡荡。 “明年,你把汽水厂的正式工名额让给我。” 早饭从玉米粥配咸菜,降成清水粥配半碟子盐豆。中午的饼子薄了一圈,从三指厚变成两指。肉票攒着不动,糖票锁进柜子最深处,连酱油都开始限量,一顿饭只许蘸筷头那么一点。 帆布包打开。两斤红糖、一包奶糖、一双解放鞋、两条军用毛巾,还有一封家信。 “老二!吃个饭你安生点!” 江建国的手掌拍在桌上。 “妈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 当晚,江念民没出来吃饭。 门口站着一个穿四个口袋军装的年轻男人。肩膀端得很平,脊背绷成一条直线,军帽正正地扣在头顶,帽檐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 隔壁屋,王桂香翻了个身,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 嘴张了两下,被王桂香的嗓门压得一个字都塞不进去。 有一回午休,她借口给家里买盐,跑到邮局那条街去了。 他收回视线,跟江建国握了手,走出院门。 院子那头正屋的门被撞开了。 陈立新的步子慢了半拍。 如今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。大哥花着三百块买来的临时工,二哥连五毛钱作业本都要不来。 盆里半盆洗菜水泼了一地,溅在江念民的裤脚上、鞋面上、灶房门槛上。 三天后,更大的一场爆炸。 “你说什么?!你让我把正式工让给你?!你大哥找工作的时候我都没让!你做什么白日梦!我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的正式工,凭什么让给你!你怎么不让你爹把机械厂的让给你!” 江念民的头被扇得偏了半尺。左脸上五道红印,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。 裂缝摆在那儿,每天都在长。 “省省省,省下来的钱是给大哥攒第二份工作的吧?万一临时工干不下去,还得再买一个?” 算盘珠子又拨了两轮,声音停了。 不是变好了。是在家庭的食物链里,他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更不会咬人的存在,而这个存在,偶尔会给他多那么一丁点。 十一月中旬。 王桂香拆开家信,读了两行。 “啪。” 原剧情里,江念军参军走了,大哥不在家,三百块花得“值”,矛盾被距离稀释。二哥再窝囊,没有直观的刺激源,不至于在江建国跟前炸刺。 “偏心……全他妈偏心……” 他把碗往桌面上一磕,瓷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 隔着薄墙,江念星听见里头踢凳子的声音,一下。摔书本的声音,两下。然后是压在喉咙里的一句话,含混、低哑,每个字都带着劲儿。 萝卜切完,码进碟子。 灶房门半掩着,里面那个身影已经被门板挡住了。 放学路上,江念星远远看见江念云站在招待所对面那排梧桐树底下,脖子微微仰着,往大门方向瞟。 隔了两秒,又喝了一口。 江念星低着头喝粥,稀得能照见碗底。 盛粥的时候,她往江念民那碗里多舀了小半勺。 整个家属院都听见了。 江念云每天出门前,在那面缺了角的镜子跟前磨蹭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头发抿了又抿,碎花领子翻了又翻,腮帮子用手搓出一点红。 经过灶房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 傍晚。江念星在灶房淘米,院门被“啪啪”拍了两下。 这是江念星第一次见他在饭桌上公然顶撞。 无所谓。空间里的东西够。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服装厂招工,是王桂香今晚在灶房拨算盘珠子时嘟囔的那句话“还差八十块没还她舅妈,利息都要算上。” 晚饭。桌上照旧是清水白菜配薄饼子,咸菜碟里的酱油少得见底。 江念星在灶房切萝卜,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,节奏没变。 从那天起,他吃饭的时候不再冲她甩脸子了。甩碗、弹饼子渣这些事,也停了。 他没吭声。 王桂香愣了半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