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正是早饭时间,空气里飘着葱花炝锅的香味,偶尔还能听见谁家小孩在哭,谁家收音机在放样板戏。 “老二你说什么?离婚?” 沈旺德刚从屋里出来,准备去厂里。昨天来了两个新订单,催得急,早点过去最好,听见这声“爸”,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。 她跟苏婉清就见过一面,还是七年前去乡下参加婚礼的时候,说实话,第一印象就觉得这姑娘太娇气,不像能过日子的,但这么多年过去了,人家毕竟是儿媳妇,该问还得问。 沈怀瑾愣了一下,脱口而出。 “老二?真是老二!” 沈时雨察觉到爸爸的异样,拽了拽他的衣角:“爸,你紧张啊?” 沈旺德看了看表,站起来:“老二你在家能待几天?我得先去厂里了,催得急,晚上回来咱爷俩好好喝两盅。” “请了半个月探亲假。”沈怀瑾说。 沈旺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 “你爷爷奶奶就住这儿,走吧,咱们回家。” 沈旺德点点头,又看了一眼孙女,欲言又止,最后扛着工具包走了。 李玉兰的心都要化了。 “哎!好好好!” “瘦了!黑了!受罪了!你这孩子,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?啊?写信打个电话也行啊!” 一家人吵吵嚷嚷地进了屋,沈时雨被奶奶拉着坐在凳子上,面前堆了一大堆东西,花生、瓜子、糖果,全是平时舍不得吃的。 说着她就往厨房去了。 “哎呦喂,这就是小雨啊!你妈寄的照片奶奶都看了八百遍了!长得真好看,比你爸小时候还好看!” “什么?!” “家具厂家属院。”沈怀瑾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巷子。 周采薇在后面笑着接话:“行了行了,赶紧进屋吧,二弟你们没吃饭吧?我给你们下碗面条。” 李玉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眼睛死死盯着儿子。 沈时雨脆生生地喊了一声,顺便鞠了个躬。 沈怀德和沈怀安也跟着出了门,一个去上班,一个去当临时工。 沈旺德的手都在抖,蹲下来想摸摸孙女的脸,又怕自己手粗,缩了回去。 他赶紧站起来,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 她捧着小丫头的小脸左看右看,忽然脸色一沉,抬头瞪着沈怀瑾:“这头上怎么回事?这么大一个包!你个当爹的怎么看孩子的?” 沈怀德大步走过来,在他肩上捶了一拳:“老二!你可算回来了!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呢!” “玉兰!玉兰!老二回来了!快出来!” “小雨疼不疼啊?奶奶给你吹吹——” 三人刚进了院子,就见一个穿着碎花短袖的女人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冲出来,差点跟沈旺德撞个满怀。 周采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刚走到门口,听见这话,脚下一顿,差点把碗摔了。 明天就要去相亲,对象还是苏婉清介绍的,住同一个大院,迟早要见面,与其到时候让家里从别人嘴里听说,不如自己先说。 李玉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,又心疼地摸摸孙女额头的包。 面前这个瘦高个儿,虽然黑了点、沧桑了点,但那张脸,俊眉修目,丹凤眼微微上挑,不是他那个下乡好几年的二儿子是谁? “大哥,大嫂。”沈怀瑾笑着打招呼。 李玉兰的视线顺着儿子的话落在沈时雨身上,愣了一下,随即一把推开儿子,蹲下来把孙女搂进怀里。 “不疼了奶奶。” “你呀你!” 巷子不宽,两侧都是老旧的家属楼和大杂院,家具厂不算大,所以这条巷子里也混住着其他厂的职工,人员挺杂的。 沈怀瑾无奈地摊手:“磕了一下,正打算带她去医院看看呢。” 沈怀瑾的脚步越走越快,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。 和她记忆中的京城完全不一样,但又莫名让人心安。 “爷爷好!” 小姑娘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,扎着两个小揪揪,眼睛又大又圆,正冲他甜甜地笑,就是额头上那个青紫色的包,看着有点触目惊心。 沈旺德的声音都变了调,嘴唇哆嗦了几下,目光随即落在沈怀瑾身边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身上。 沈时雨乖巧地说,还冲奶奶咧嘴笑了笑。 沈怀瑾一手扛着两个大包袱,一手牵着女儿,从公交车上跳下来,沈时雨跟在后面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四处张望。 李玉兰一把抓住沈怀瑾的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眼圈一红。 这就是京市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