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压低嗓门,眼神故意透出几分心有余悸的浑浊。演技浑然天成。 院子里静悄悄的。 “啥、啥意思?” 陆长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麻袋的一角掉在泥地上,扬起一小圈灰。 破布鞋踩在坑洼的青石板上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 总不能告诉她,自己是几十年后猝死穿越过来的千亿富豪吧?估计刚说完,冷傲雪就能找根神仙绳把他当神经病绑起来。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疲惫和死灰的眸子,此刻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。里面装满了探究、怀疑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后怕。 手起刀落,“咔嚓”一声,把一块带着白花花板油的五花肉劈成两半。 灰尘扑面而来,呛得他偏过头,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。喉咙里干巴巴的,带着股旱烟的苦味儿。 他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缓缓吐出来,模糊了他的五官。 陆长风轻笑一声。没去点破小男孩的别扭。 “你……”林晚秋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。 “还有这野猪。你以前……你以前杀只瘟鸡,手都得哆嗦半天。今天你眼皮都不眨,一刀就给这黑毛太岁放了血。你到底遇到啥事了?” 陆长风长舒一口气,找了根麻绳去扎口袋。 她往前凑了半步,一阵淡淡的劣质肥皂味飘进陆长风鼻腔。 他掂了掂木把手,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嘎吱作响。 “等老子回来,给你们买新衣服!” “从今天起,以前那个混账陆长风,死在黑瞎子岭了。以后,这个家,我来扛。天塌下来,我拿肩膀顶着。” “当时我脑子里全空了。就觉得头皮发麻,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,把裤衩都湿透了。” 陆长风斜了儿子一眼,重新找了根藤条,把三个麻袋扎得严严实实。 “过来,帮我撑着袋子口。”陆长风下巴扬了扬。 他搓了把脸,转身走向那堆剩下的野猪肉。 冷傲雪拿着块破抹布,正一声不吭地擦那把卷刃的斧头,这会儿动作也停了。 轴承生了锈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推起来死沉。 林晚秋眼眶慢慢红了,胸口起伏不定。 他走到墙角的独轮车旁。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笑。 正蹲在墙根拿树枝画圈的大宝,身子一僵,慢吞吞地站起来,眼神还有点防备。 林晚秋愣住了。绞着围裙的手猛地一松。 原本在屋檐下剔牙的赵春燕,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。她习惯性地抠着指甲缝里的灰,竖起耳朵听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 “就在那几秒钟,我突然全想明白了。” 转过身,他双手搭在独轮车的木把手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 推起车,他头也不回地迈过破败的院门。 大宝咬着牙,不情不愿地挪过来。两只沾着泥的小手死死揪住麻袋边,撇着嘴把头扭向一边,不看他。 连续装了三袋子。累得他大喘气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,蛰得眼睛生疼。 冷傲雪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扔。发出一声闷响。 陆长风抽出后腰的柴刀。 “那头三百斤的畜生,当时离我就两步远。那白森森的獠牙,上面还挂着刘瘸子家那条狗的碎肠子。它冲我奔过来的时候,地都在晃。” “切……说得比唱的还好听。” “死过一次,老子算是看透了。外头那些亲戚全是吸血的蚂蟥,只有老婆孩子,才是实打实的骨血。” 猪油糊在刀刃上,黏糊糊的。他顺手在旁边抓了把干草,胡乱擦了两下。 “以前陆小花上门,你连个大声气都不敢喘,由着她拿家里的口粮。今天你拿刀剁她?” 他叹了口气。伸手往裤兜里掏,摸出最后那点揉碎的旱烟末子,拿张破报纸慢吞吞地卷起来。 “大宝!”他扭头喊了一嗓子。 “我要是就这么被猪拱死了,你们四个寡妇带着八个拖油瓶,在这个大雁村怎么活?大宝明天去要饭,四丫后天就得饿死在土炕上。” 他回身去案板上抠了一块生猪油渣。走回来,全糊在独轮车的木轴承缝隙里。 “哗啦。”沉甸甸的肉砸在袋底,扬起一点草屑。 她开了个头,嗓子眼却像黏了团棉花。咽了口唾沫,才勉强把后面的话挤出来。 陆长风正弯着腰,从一堆烂柴火里往外拽那两条发霉的麻袋。 “晚秋啊。”他换了个随意的站姿,后背靠在摇摇欲坠的土墙上,“人嘛,总得死一回,才能把肠子里的屎尿憋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