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哭声变了。 他的声音越骂越大，大到我以为整条街都能听见。 种种情绪夹在一起，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。 “啊——”我尖叫着险些摔倒，肚子里的胎儿却愈发猛烈地踹起来， 此时此刻，男娃又一次花言巧语，说服她放弃活命的机会，把复仇的机会让给自己。显然，她又一次同意了。 小男孩也跟着乱叫起来，嗓音又尖又急—— 【必须拿掉。】我写道。 我的手不禁颤抖起来。 一个黑色罩衫溜了进来，也不打灯笼。我点起蜡烛一看，竟是周姨娘。 我拼命想动，浑身上下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。我张嘴想喊人，嘴巴徒劳地张合，只挤出几个含混的气音：“你……你想……” 周姨娘端着碗，手抖得厉害。 【我再想想】。 几乎不用想，这个女孩儿就是周姨娘的孩子。 可是，那个要来投胎寻仇的孽胎，到底是谁，又到底在谁的肚子里呢？ 【你……你也听到了？】 我当然记得。两家人隐居深山，住在一处，张闻昭和云莳的相公本是朋友，各自娶妻。结果没想到这对奸夫淫妇看对眼了，合谋害死了云莳的相公……” 空气中只有窗外隐隐的知了叫声，我们又磨了一会儿，才悠悠听闻两声哈欠， 她也瞪大眼睛看着我，显然她也想到了这一点。 “妈妈，你真的不要我了吗？我是你的孩子呀！” “一起。”我说。 我夹起了一块肉皮。 我们对视了一眼。这一眼，便全都懂了。 “我做恶？”柳枝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又轻又脆，像把碎冰撒在瓷盘上， 然后小女娃开始哭。细细的、委屈的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崽呜咽。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，我眼睛一亮，几乎是大喊着叫了出来。 好像一股腥臊之气涌上喉咙，我连滚带爬，趴到痰盂前连连呕吐。 这天中午，我是被丫鬟们一左一右搀扶着回房的。 我会去喝红花汤打胎，把女胎流掉，月份也早，看不出男女。 周姨娘有些颤巍巍地也夹了一块肉皮。 “嘶，好像是——伙同情妇，杀害了情妇的相公。” 我还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嗓子发紧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 “真是破案的好苗子。” “拖下去。”老爷一挥手，“先关柴房，明日送官。” “我总觉得，当时的案子，好像还有问题。” 她睁大眼睛注视着我，唇瓣轻轻微动，无声地吐出几个只有我能看懂的字， 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刀尖微微抬起。 “就是他俩！”我猛地从床上爬起来，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严峻，“张闻昭和云莳。” “以为躲过三年就完了吗？老子还能等三年、十年、三十年！老子——” 这天晚上，我们坐在一块，谁也没说话，但谁都知道对方的意思。 我摸到一块石头，往小腹上一戳。钻心的疼痛从小腹涌上来，我感觉腿根一阵温热，随后两眼一黑，重重栽倒在地。 我扭头看周姨娘。她也开始左右摇晃，眼神涣散。 天正下着小雨，我一边紧捂着肚子。 其实我知道她的心情，我知道做母亲的必然都 我本来也没什么胃口，看到这个冰凉的反倒是能接受点，伸手就夹了一块到碗里。 “姨娘那边和夫人一样，吃完就身子不好了，腹泻了好几回呢。” 柳枝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 我竭力装得平静， “这次这么会吃，肯定又是个大胖小子。” 第二天中午，我蒙上脸，特意去十八里外买了藏红花。 男孩在骂，嗓音从奶声奶气变成了一种刺耳的、粗粝的、成年男人的嘶吼——